第1768章 皇陵-《赤潮覆清》

    从京师出来一路往东,过了通惠河,平原渐渐开阔,官道两旁的杨树刚返青,枝条上冒出细密的嫩芽,在暮春的风里瑟瑟地抖,再往东走,树木密了,松柏夹道,遮天蔽日,光线暗下来,空气里多了一股松脂和陈年香火的气味,便到了大清的东郊皇陵。

    这座东郊皇陵始建于顺治十八年,如今只有顺治皇帝一人的孝陵,在这片陵区的最东边,坐北朝南,背倚昌瑞山,面朝金星山,陵前的神道长三里,两侧立着石像生,狮子、獬豸、骆驼、象、马、武将、文臣,一尊一尊地列着,在灰蒙蒙的天光下像一队沉默的哨兵,神道的尽头是隆恩门,过了隆恩门是隆恩殿,大殿是重檐歇山顶的,黄色琉璃瓦在阴天里失了光泽,灰扑扑的,像是蒙了一层土。

    如今岳乐就在这隆恩殿中,抬起头,看着殿檐下那块匾额,“孝陵”两个字是顺治的御笔,字迹端正,一笔一划都规规矩矩的,岳乐看着那熟悉却又有些模糊的字迹,双目之中如同蒙上一层纱,喉咙里也如同顶上了什么东西,到最后也只能轻轻叹了口气。

    他走进殿内,殿内很暗,窗户不大,光线从窗棂的缝隙里透进来,照在顺治的灵位上,灵位是木制的,髹了金漆,上面的字是满汉双文。灵位后面是顺治的画像,画上的顺治还很年轻,穿着明黄色的龙袍,端坐在宝座上,眉目之间带着几分英气,也带着几分疲惫。

    岳乐跪在灵位前的拜垫上,端端正正的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金砖上,咚咚咚的,声音闷闷的,在空旷的大殿里回响,他没有起来,就跪在那里,挺直了腰板,面朝着顺治的灵位。

    他想起和顺治皇帝那么多年的君臣之情,许多点点滴滴还记得清清楚楚,仿佛就在眼前,看着顺治的画像,画像中的顺治皇帝似乎也在看着他,岳乐又叹了口气,喃喃自语:“九爷,你说.....当年若是我没有顾着这宗室敏感的身份缩头缩首,跟着你和八旗里头那些家伙斗到底,你......也不会那么早就没了吧?这大清朝汉化成功,也许.......也就不会变成今天这副模样了吧?”

    “九爷,若是......若是当年我答应了你,登基称帝.......也许这大清,也不会变成今天这副模样了吧?”岳乐长长叹了口气,用手背抹了一把眼眶周围的泪水:“臣无能,不能扶保大清,让九爷您......失望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靴子踩在金砖上,不急不慢,从殿门口走到他身后,岳乐回头看了一眼,却是索额图揣着手走了进来,岳乐站起身来,索额图则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然后起身来到岳乐身边:“安王爷,下官听说皇上今日开了武英殿、穿了龙袍召见您,这么多年了,难得有几个臣子有这样的待遇,皇上对您......敬重有加。”

    岳乐没有回应,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索额图看向顺治皇帝的画像,语气有些深沉:“王爷,下官斗胆问一句,皇上如此敬重您,但您一离宫就来到这孝陵之中祭拜先帝.......王爷今日面圣,和皇上谈的......不甚满意?”

    岳乐依旧没有回答,他也和索额图一样把手揣进袖子里,眯着眼看着索额图看了一会儿,答非所问:“索中堂,本王问你,如今这局势,坦率来说,大清也没多久的国祚了,亡国之时嘛,今日不知明日事,人人都在盘算,各选各的路,裕亲王、庄亲王,他们是要跟着皇上的,但也不会愿意留在京中等死,显亲王丹臻呢,干脆早就已经自己逃了,下头的臣僚亲贵更是八仙过海,好比苏努、宋德宜他们,为了搏个名声,就敢行谋逆大事!”

    岳乐顿了顿,双目逼视着索额图:“索中堂,你也给本王交个底,你准备走哪条路?”

    索额图笑了笑,声音很是平淡,仿佛在聊着什么家常一般:“王爷,此番苏努造乱,内阁里头牵连进去的人也不少,纳兰明珠被软禁至今,好几个汉人阁臣下狱,其他的阁臣嘛,要么资历浅、要么就是凑数的,内阁里头,没有比下官更有资历和威势的了。”

    “而且,下官的儿子还掌着步军衙门,步军衙门管着京师治安巡捕,日后红营兵临城下,维持秩序,清点府库,看管城门,总得有人来做,下官的儿子担着这个职位,自然得由他将这差事办到最后一刻。”

    索额图顿了顿,语气更显得平静:“安王爷,下官身上担着担子,下官的儿子身上也担着担子,下官自然是不能弃京城而去的,这京师几十万百姓,若是放任不管,必然会遭大灾,百官亲贵,有人想逃、有人想战,也总得有人在红营兵临城下之前,维持着这座城池的秩序。”

    岳乐露出一丝讥讽的笑容,索额图这话说的冠冕堂皇,但岳乐哪里听不明白这老狐狸的话中话?这家伙是准备以大清国相的身份,将这座京城完完整整的献给红营了,到时候他带领留在京城的百官亲贵、代表着大清献出一座完整的京师,有这件大功在手,红营自然会对他宽宥。

    岳乐也明白了索额图为什么会跑来东郊皇陵找他,他要做大清朝的谢道清、钱谦益,当然得献出一个完整的京城才有最大的价值,岳乐此番回京,是摆明了要来殉国的,是要和红营血战到底的,索额图是担心岳乐裹着他们和红营作战,把他这献城的计划给搅没了,不仅让他父子没法立功,还把他们送上公审台,甚至于裹着他们一起殉国。

    即便岳乐不会裹挟他们这些留京的官员作战殉国,哪怕是在京城里头和红营大战一场,把这京城打成一片废墟,索额图在献城,同样也没了意义,所以索额图才跑来探口风,若是岳乐有在京城血战的意图,下一次兵变的,恐怕就是控制着步军衙门的索额图父子了,而这老狐狸,一定会比苏努、宋德宜他们有更大的成功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