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九章 观礼-《白衣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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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顾家庄。
今日的天气出奇的好,湛蓝的天空下,几缕阳光懒洋洋地洒在陆军学院外那片宽阔的平地上。
这片平地原本是用来堆放些工坊废料的,后来清理了出来,铺上了黄土,倒成了一处极好的校场。
此刻,一群穿着统一灰布院服的汉子,正三三两两地聚成一堆,或蹲或站,一个个交头接耳,脸上的表情满是不解与烦躁。
“话说...州牧大人大清早的把咱们叫出来,到底是干嘛?”
“我也纳闷呢,”旁边一个将领打了个哈欠,“老子刚才还在学舍里画图呢,眼看就要画完了,硬是被拧出来了。”
“画图?昨天程黑脸布置的那道粮道题?”
“是啊!快他娘的被折腾疯了!”
一提到这个,将领顿时来了精神,满脸的悲愤,“我掰着手指头和脚趾头,算了一整个晚上也没算明白...运十万石军粮,征发五千民夫,路程八百里。”
“这中间要运多久?五千人每天人吃马嚼又要耗掉多少?若是逢山开路遇水搭桥,遇到雨天还要耽搁日子,粮食受潮还得算火耗折损...”
他越说越气,唾沫横飞:“你说程黑脸是不是在耍咱们?这种磨叽事,让军营里头那些管后勤的书办、随军的读书人去干不就行了吗?咱们是提刀杀人的,算这个顶个鸟用啊!”
“我倒觉得挺简单的啊...”
这时,旁边一个稍微年轻些、面容方正的将领凑了过来,挠了挠头,冷不丁地插了一句。
将领一愣,转过头死死盯着他:“你算出来了?画完了?”
“昨天晚上就画完了啊,”年轻将领理所当然地说道,“今天上午的课不是就要交吗?”
“哎哟,兄弟!好兄弟!哥哥我熬了一晚上都没画出来,一会儿不知要被程黑脸怎么折腾...你行行好,把你的给我看看呗?我就瞅一眼,借鉴一下。”
“你蠢啊?”
年轻将领像看白痴一样看着他,“他那双眼睛多毒你不知道?到时候他一看两份图卷一模一样,随便改两个数字问你,你一答不上来,不是当场就露馅了?你自己画去,别拉着我一起倒霉,我可不想去墙角罚站。”
“你他妈...”
将领急了,伸手就要去抢他怀里的册子,“就看一眼!我改改数还不行吗?!”
这边的动静越来越大,周围的几个将领也跟着起哄,将领堆里乱哄哄的嗡嗡声,终于引起了前方程济的注意。
他原本正负着双手,冷眼看着远处的晨雾,听到后方的喧闹,他那花白眉毛一皱,目光就冷冷地扫了过来。
只是一眼。
刚刚还在嗡嗡响的几个汉子,顿时偃旗息鼓,笔直站好目不敢斜视。
没办法,这老头子在学舍里积威太重,不仅兵法战阵上能把他们碾成渣,最要命的是,结业的生杀大权就捏在他手里,这家伙,是真的惹不起。
相比之下,另一边的从事队伍,从始至终都要安静得多,规矩得多,他们虽然也不明白今天一早,连课都不上了,就被集体拉到这空地上到底是为了什么,但纪律性显然要比那些军官强上不少。
程济收回了目光。
他的心底,其实也盘旋着这些疑问。
顾怀...到底想做什么?
前几天在食堂里,顾怀才刚刚向他详细询问、推演了攻打蜀地的种种艰难,此时又将这陆军学院里正在受训的所有中高级将领、以及负责军纪政工的从事,全部召集到了这里。
这两件事联系在一起,由不得程济不多想。
“难道说...”
程济心一沉,眉头锁得更紧了。
“这小子,居然如此鲁莽么?”
“他真以为自己运气好,拿下了荆襄,又觉得如今朝廷主力深陷东南平叛,那蜀地,便成了他随时可以探囊取物的囊中之物了?!”
程济越想越觉得心惊。
打仗,从来都不是儿戏,贸然动兵,稍有不慎,那便是万劫不复!
“简直就是拿荆襄这刚刚稳定下来、好不容易能吃上口饱饭的百万黎民百姓去赌!”
程济在心底骂了一声,他虽然依旧固执地认为自己是大乾的忠臣,虽然嘴上从来不承认顾怀这个荆州牧的身份。
但他毕竟在这荆襄大地镇守了十几年。
他不在乎顾怀个人的生死成败,但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这片土地上的百姓,再次因为一个上位者的野心和狂妄,而陷入无休止的战火和饥荒之中。
...不行,一会儿无论如何,都得好好劝一下他,骂醒他!哪怕是拼着这张老脸不要,也绝不能让他如此不知天高地厚!
这般想着。
程济心底的忧虑越来越重,甚至连转头去骂两句旁边天公将军的兴趣都没有了。
他转过头,看向不远处一个负责来通知的庄子管事。
“你家公子到底要做什么?”
程济语气生硬地问道,“把所有人晾在这里吹冷风,他自己怎么还没来?”
那管事恭敬地弯了弯腰,刚准备开口回答,一道带着几分笑意的声音,突然从程济的身后传来。
“想不到,程老将军居然这么惦记我?”
顾怀不知何时已经到了,他背着手,从晨雾中缓缓走来,“难道是前几日在食堂里,老将军还有些想法没说尽,今日迫不及待地想要再赐教一番?”
见这小子还敢拿之前的事情来揶揄自己,程济老脸一红,重重地冷哼了一声。
“谁惦记你这反贼!”
程济一甩袖子,别过头去,“老夫只是怕你年少轻狂,把荆襄的底子给败光了而已!”
顾怀笑了笑,没有接这个话茬。
而此时,在场的那些将领和从事们,也看清了走来的那道身影。
“见过州牧大人!”
见礼声在空地上接连响成一片,顾怀随意地摆了摆手,目光扫过全场,收起了刚才的玩笑之色,声音沉稳有力:
“你们,都是我荆襄军中未来撑大梁的中流砥柱。”
“今日一早叫你们过来,不为别的,只是为了一场观礼。”
“但你们都要牢牢记住!”
顾怀的眼神变得凌厉起来,“今日在这空地上所见到的一切,虽然接下来军中的将领、从事早晚都会知道,甚至会亲自去学习、掌握。”
“但在我正式下达军令之前,任何人,不得将今日所见,向外界大肆外传半个字!”
“违令者,军法从事!”
众人心头一凛,齐刷刷地轰然应诺:“遵命!”
就在他们还在猜测,到底是什么惊天动地的机密,值得州牧大人如此郑重其事的时候。
又一道身影,出现在顾怀身旁,众人下意识望过去,只见一位女子身着紫衣,容貌绝美,气质更是清冷高贵,施施然站到顾怀身侧。
正是顾怀的正室夫人,如今荆襄实际上的女主人,陈婉。
在看到陈婉的那一刻。
无论是那些平日里大大咧咧的将领,还是从事,全都齐刷刷地低下了头,不敢再多看一眼。
“见过夫人!”
见礼声再次响起。
要知道,在荆襄的军政高层眼中,这位州牧夫人一贯是非常神秘的。
人人都知道州牧大人有一位出身江南世家嫡女的发妻,但她却极少出现在人前,更不干涉军政。
细细算来,除了顾怀受封荆州牧、在襄阳举行就任仪式的那一天她出席过一次之外,其余时候,陈婉从不主动在人前现身。
今日,顾怀居然将她也带了过来。
陈婉微微敛衽,动作优雅地还了一礼:“诸位将军、先生免礼。”
众人这才直起身,继续等待着所谓的“观礼”。
而一旁的程济,满脸不爽地正要开口追问顾怀到底在卖什么关子。
却见陈婉微微侧过身,面向了他,盈盈屈膝,行了一个标准的晚辈礼。
“这位,想必便是程老将军了。”
程济被这突如其来的问候弄得一愣。
他被关进这陆军学院这么久,虽然也有听说过这位顾怀的发妻,但这还是他第一次真正见到陈婉。
见对方以晚辈之礼相待,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更何况是这样一位出身名门、知书达理,且说话如此好听的晚辈,程济那固执的脾气也发作不出来,一直紧绷着的黑脸,肉眼可见地缓和了许多。
“老夫正是程济...当不得夫人如此大礼。”
陈婉微笑颔首,声音犹如珠玉落盘,清脆悦耳,“老将军当得的,夫君在宅中常言,大乾满朝将领之中,若论帅才之渊博、风骨之卓绝,程老将军都是万中无一的柱石。”
她顿了顿,语气越发真诚,“便是在长安之时,连家祖父也曾在书房中,多次对着南方的舆图,感叹老将军镇守南方,劳苦功高,乃国之干城。”
“哦?贵祖父是?”
“家父户部侍郎陈识,家祖父乃礼部尚书陈佺。”
“原来是陈侍郎的千金。”程济抚了抚胡须,明白过来。
他虽然是武将,且久居荆南,和身在京城的陈佺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交集,但大乾官场就那么大,陈佺的清名他自然是听过的。
两人简单地交流了几句,程济询问了一下陈佺的近况,陈婉一一应答,聊着聊着,程济看了一眼旁边笑吟吟的顾怀,忍不住叹息了一声。
“陈夫人这般知书达理、兰心蕙质的女子,当真是世间少有。”
程济毫不掩饰自己的惋惜,斜睨了顾怀一眼,“老夫只是想不明白,你这般好端端的世家嫡女,怎么就...”
“喂!”
顾怀在一旁听不下去了,出声打断,“我可还在旁边听着呢啊!哪有当着人家的面,说人家夫君坏话的道理?程老将军,你这可就不厚道了。”
陈婉听了,却没有一笑而过,而是微微端正了神色。
“老将军谬赞了。”
陈婉目光温柔地看了一眼顾怀,语气不卑不亢地维护道:“夫君行事,自有他的丘壑与道理,婉儿一介女流,不懂天下大势,只知夫君胸怀百姓,是能庇护一方的英雄。”
“能得伴夫君左右,是婉儿之幸,老将军这般说,婉儿可是要不依的。”
看着陈婉这般温婉却又坚定维护自家夫君的模样,程济愣了一下。
他看着这对并肩而立的年轻夫妻,突然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话确实有些先入为主、交浅言深,也太过刻薄了些。
程济收敛了脸上的神情,变得严肃起来,沉默片刻后,竟是后退半步,朝着顾怀微微拱了拱手。
“顾...州牧。”
程济叹了口气,带着几分歉意道:“老夫刚才,失言了。”
“老夫毕竟是个武人,兵败被俘,心中始终有些怨气难平,难免说话刻薄了些,看你总带着些偏见。”
程济直起身,坦然与顾怀对视:“...但平心而论,除去身份不谈,你对老夫这一介败军之将,没有折辱,反而礼遇有加,确实算得上是仁至义尽了。”
“而且...这荆襄的百姓,在这乱世之中,也的的确确多受了你的恩泽,能有一口饱饭吃,能有条活路,干刚才那些话,是老夫不对,还望海涵。”
顾怀看着这倔强了一辈子的老头居然向自己低头道歉,心中也不免有些触动,但见眼下气氛过于严肃,他轻笑一声,调侃道:
“程老将军,为何前倨而后恭啊?有这么不待见我么,对我夫人就客客气气,对我就横眉冷对?”
程济老脸一黑,扭过头去不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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