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九章 观礼-《白衣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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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怀也不以为意。

    他转过身,收起了所有的玩笑心思,面色变得肃然起来,伸手朝着空地的另一侧,遥遥一指。

    “好了,叙旧到此为止。”

    “所有人,看那边。”

    众人顺着那方向看去,只见七八个匠人,正满头大汗地扛着各种奇奇怪怪的东西,走入了空地中央。

    他们先是小跑着,在距离几十步远的地方,一字排开,插下了几个用木头和草靶扎成的人形靶子,甚至还在靶子外面套上了一层皮甲。

    随后,他们退了回来,开始在桌子上摆弄起那些带来的物件。

    那是一些粗细不均的铁管子,还有一些雕琢成奇怪形状、带着弯曲弧度的木头。

    在众人的注视下,匠人们将那根长长的铁管,镶嵌进了木头凹槽里,然后用铁箍固定住。

    最后,几把怪模怪样、前所未见的兵器,便呈现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那东西,一头是黑漆漆的铁管,另一头则是可以抵住肩膀的木托,而在管子靠近木托的地方,还复杂地镶嵌着一些精密的机括铁件。

    看着匠人们组装完毕。

    顾怀没有说话,只是朝着带头的陈百户,竖起了一根大拇指,示意他们继续。

    陈百户有些紧张地深呼吸口气,点了点头,转身指挥着几个匠人开始了操作。

    他们拿出一个木制小葫芦,拔开塞子,顺着那铁管口,小心翼翼地往里面倒入了一些黑灰色的粉末。

    接着,又拿出一颗圆滚滚的铅丸,配合火纸,塞入管口。

    最后,抽出一根棍子,顺着管口插进去,一下下用力地将里面的粉末和铅丸捣实。

    围观的将领们看着这繁琐的一幕,纷纷交头接耳起来。

    “有些眼熟...”

    有个将领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地说道:“看那装填的架势,难不成是...突火枪?”

    “瞎说什么呢。”

    旁边一人立刻反驳道:“你见过长成这样的突火枪?突火枪那都是用粗竹管子做的,你看那反光,这玩意儿可是精铁打的!”

    “铁打的管子?那不得重死?而且这到底是要干嘛?”

    听着将领们的议论。

    一旁的程济却是眉头紧皱,他转过头,看向顾怀,沉声问道:“这便是你之前说的,那种...单兵用的火器?!”

    顾怀点了点头:“不错。”

    “可你不是说离制造出来还有些远么?”

    “可能是这几天运气比较好?”顾怀想了想,耸了耸肩,“其实从去年开始就在准备了,正式研究也已经折腾了大半年,只是有几个难关一直迈不过去而已,碰巧前两日就想出了解决办法。”

    他转过头,趁着匠人们还在做最后准备的空档,稍微给在场的众人科普了一下。

    “此物,名为火枪。”

    “和突火枪喷射火焰、砂弹不同,它是要将那颗实心的铅丸,以极快的速度发射出去。”

    “五十步内,洞穿甲胄,不在话下,而且还能反复装填使用,不像突火枪一样,是一次性的。”

    听到这番话,将领们倒吸了一口冷气,但眼神中大多还是带着怀疑。

    顾怀也没有再多解释,毕竟说再多也不如事实来得有力,只是抬起手,往下压了压,示意全场安静。

    前方,填装完毕。

    一个身形魁梧些的匠人走上前,有些紧张地拿起了那把火枪。

    其他的匠人纷纷走上前,用力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陈百户不知怎的,也学着顾怀刚才的模样,表情凝重地对着那个匠人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其他人有样学样。

    这原本是个鼓励的动作。

    但配上匠人们那副彷佛在送别死士的悲壮表情,硬生生地生出了一股“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悲凉味道。

    拍完肩膀后,陈百户等人飞快地往后退去,一直退出了好几丈远。

    这还不算完,他们居然还从旁边抄起了几块厚实的木板和盾牌,举在身前,只从缝隙里露出一双眼睛盯着前面。

    那拿着火枪的匠人看着他们这副贪生怕死的动作,气得破口大骂了句脏话,但骂归骂,他还是按照顾怀之前教导的姿势,将火枪的木托,顶在自己的右肩窝里。

    左手托住下方,右手握住机括处,食指搭在了下方那形似弩机悬刀的扳机上。

    随后,他侧过头,闭上一只左眼,用右眼顺着铁管上的准星,瞄准了几十步外的那个草人。

    全场在这一刻,齐齐屏住了呼吸。

    所有人都在等待着顾怀口中那“洞穿甲胄”的神奇一幕。

    那匠人咬紧牙关,手指猛地扣动了扳机!

    “噗--”

    就像是一个人吃坏了肚子放出的闷屁一样的声音,在空地上响起。

    紧接着,火枪的管口和机括处,猛地升腾起一股浓烟,将那匠人的脸庞都给遮掩住了。

    那火药在管内爆燃产生的后坐力,震得那匠人肩膀一歪,整个人踉跄着倒退了两步,差点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打中了没?!”

    众人急忙朝着远处看去。

    然而。

    远处的那个套着皮甲的草人靶子,风平浪静地立在那里,连一丝晃动都没有。

    什么都没发生。

    全场死寂。

    片刻后,一个眼尖的匠人从盾牌后面跑了出来,一路跑到半道上,在草丛里寻觅片刻,捡起了一颗铅丸,高高举起,扯着嗓子冲着后面喊道:

    “火药加少了!也可能是火纸漏了气,力道不够!子...弹掉在半道上了!”

    原本屏息凝神的将领堆里,顿时爆发出了一阵压不住的低笑声,程济的眉头更是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转过头,看着顾怀,眼神古怪:“这...便是你说的,能改变千百年来战争格局的东西?”

    面对程济的质疑和周围将领们的窃笑。

    顾怀却依然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他的脸上甚至没有丝毫尴尬,只是淡淡地吐出了三个字:

    “看下去。”

    空地上,匠人们已经骂骂咧咧地围了上去。

    “你他娘的怎么倒的药?没吃饭啊?”

    “废话!刚才谁说加多了会炸膛的?老子哪敢多倒!”

    几个匠人一边争吵,一边重新开始了那一套装填流程。

    倒火药,塞铅丸,用棍子捣实。

    有了刚才的教训,这次,那个负责倒火药的匠人,咬了咬牙,咕咚咕咚地往管子里多倒了差不多一倍的分量。

    再次退开,举盾。

    瞄准。

    扣动扳机!

    “轰!!!”

    这一次,不再是那种沉闷声,而是一声旱地拔雷般的巨响!震得离得近的几个匠人耳朵里嗡嗡作响!

    一团耀眼的火光,直接在那匠人的手中炸开!

    那根用生铁和熟铁混合锻打出来的铁管子,在过量火药的恐怖膛压下,直接从中间部分撕裂开来,炸成了一朵边缘锋利的铁皮花!

    “哎哟!”

    那开枪的匠人一声惨叫,手里的破铜烂铁直接被震飞了出去,整个人被那股爆炸的气浪掀翻,跌坐在地上,被熏得满脸黢黑,头发都被烧焦了一大片,冒着缕缕青烟。

    举着盾牌的陈百户等人先是一惊,脸色惨白地冲了上去。

    “老李!老李你没事吧?!”

    那叫老李的匠人呆坐在地上,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许久才回神摸了摸自己的身子,发现完好无损,这才心有余悸地笑了起来:“没...没事!幸亏老子刚才手缩得快,管子下半截还算厚实,没伤着皮肉!就是这脸给老子熏得...”

    见他除了破相之外没受什么重伤,其他匠人长出了一口气。

    随后,便是一阵哄堂大笑。

    “哈哈哈哈!老李你这模样,晚上走夜路点灯都找不到了!”

    但是,匠人们笑得出来。

    旁边观礼的将领们,却是纷纷捂住了脸,有些甚至没眼看了。

    就这?

    不是力度不够打不到,就是把自己给炸了?

    好些个将领心里直犯嘀咕,只觉得这玩意儿还没以前军中用的那种突火枪好用,突火枪虽然用一次就废,但这铁疙瘩可是真能要人命啊!自己人的命!

    空地上。

    匠人们的笑声很快收敛,他们围在那支炸成花的废铳前,立刻进入了工作状态,开始激烈地讨论起来。

    “这次火药量可算是加足了,听那响声就知道了!可没看别人都快笑出来了么?丢不丢人啊!”

    “丢什么人?刚才是谁他娘的一直在边上喊不够不够来着?现在炸了吧!”

    “照我看,还是这管子不行啊...”陈百户蹲在地上,摸着那炸裂的切口,被烫得手一缩,“是不是得加厚点?或者放到水力锻锤下面,多锻打些次数?”

    “火纸也有问题,要和弹丸裹一起闷住气才对,这太薄了,容易破。”

    “那些都不重要!关键是这玩意儿太难把握量了!”那个满脸黢黑的老李没好气地说道,“倒少了打不远,倒多了要人命!你们说,以后若是能量产,咱们直接弄成一个小纸包怎么样?里面装好定量的火药和一颗铅丸,要用的时候撕开倒进去就行了,既方便还不用算...”

    陈百户听得眼睛一亮:“好主意!定装纸筒!老李你这脑瓜子被炸了一下,倒是开窍了!”

    这群匠人们热热闹闹地讨论着改进方案,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丝毫没有在意周围那些将军们看傻子一样的目光。

    讨论出了结果,陈百户大手一挥。

    “再来!拿第三把来!”

    第三把火枪被抗了上来。

    这一次,陈百户没有再让别人上,他推开了旁人,亲自端起了那把丑陋的火器。

    老李刚才提出的纸包方案虽然好,但现在没现成的,陈百户只能凭借着自己玩火药多年的手感,小心翼翼地倒入粉末。

    装填完毕,陈百户向前走了两步,站定。

    随着他举起火枪。

    周围那些嘲笑声、议论声,全都被他屏蔽在了耳朵外面。

    他只觉得周围都安静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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