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二章 京中传实记-《千古明臣》
第(3/3)页
随从李开明有一日跟着他巡查完毕,看着他又在翻看手记,笑着问道:“公子,前几日您让人寄回京城的那些册子,想必早就到了吧?京城里的那些大官们,看到册子上的内容,会怎么议论您和许知县啊?会不会赞叹您学问大进?”
王守仁微微一笑,轻轻抚过手记的封皮,眼神澄澈而坚定:“他们如何议论,我不在意,也不关心。我既不是为了得到大官们的赞叹,也不是为了彰显自己的学问,我只希望,这套从日照学来的实学,能真正传到京城,传到各省,能真正帮到天下流离失所的百姓,能让他们有饭吃、有衣穿、有田种,能让天下少一些灾荒之苦,多一些安稳之日。”
风从窗外轻轻吹入,翻动着手记的纸页,一行字迹静静落在眼前,墨色浓淡相宜,藏着最朴素的初心:能安民者,即是真道;能实事者,即是真理。
几日之间,《日照实记》在京城官场彻底传开,上至内阁三公,下至六部郎官、翰林院词臣、国子监博士,几乎人手一份抄本,连宫中的皇子、太监,都私下传抄翻看。
往日里,京城官场的清议,多是谈心性、理气、道统,争论的是“存天理、灭人欲”的玄妙,是经籍中的微言大义,动辄便引经据典,高谈阔论;可这几日,所有的议论都齐齐转向了“实学”“实务”“安民之道”,连早朝散后,官员们都三五成群地聚在午门之外、廊下阶前,争论不休,句句离不开日照的实政之法。
这日午后,王华府上再次聚了几位同僚——有翰林院的编修、国子监的博士,还有户部的员外郎,几人围坐在案前,手里都拿着《日照实记》的抄本,各执一词,争论得面红耳赤。
国子监博士李东阳率先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服气,甚至还有几分轻蔑,指着抄本说道:“王大人,您公允评评,令郎所记这套‘日照学问’,说到底不过是些刑名钱谷、工匠营造的粗浅之术,是当官理事的小手段,充其量只能算个能吏之能,怎能称得上是哲学?自古以来,哲学者,当穷天地之理,究性命之源,明修身之道,谈的是治国平天下的根本,岂是这些修路打井、烧水泥、分粮食的俗事可比?这若是算哲学,那天下的胥吏、匠人,岂不是都成了哲学家?”
王华端着茶盏,并未立刻开口,只是静静听着,神色平和。一旁的户部员外郎张谦却忍不住了,当即放下抄本,拱手反驳道:“李兄此言差矣!依我之见,你这便是本末倒置了!如今天下大旱,河南河堤决口,江南大水泛滥,多少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卖儿鬻女者不计其数。你口中那些穷天地、究性命的高深学问,那些修身明德的大道理,能让流民吃饱一口饭吗?能让干裂的田地引来活水吗?能让溃决的河堤重新坚固吗?能让流离的百姓有家可回吗?”
张谦语气激动,越说越恳切:“许哲知县这套学问,以事实理,不搞虚的,亲眼所见、亲手所做,每一条法子都能落地,每一件事都能惠及百姓;以民立道,凡事都以百姓安乐、县域安稳为先,不图虚名,不谋私利。能救荒、能安民、能定乱,能解天下百姓于水火,这才是活在人间的真哲学,是能真正治国安民的大学问!比起那些脱离民生、空谈心性的腐儒之论,这套实学,才是朝廷最需要的,才是百姓最期盼的!”
李东阳眉头一皱,脸色沉了下来,语气也冷了几分:“张兄这话就偏颇了!哲学之本,在于正心诚意,在于修身明德,在于明辨是非、涵养心性。为官者,先修其身,方能治其民;先明其理,方能行其政。若只论吃饭穿衣、修路造桥,只讲实务手段,不讲心性修养,那与街头的胥吏、工坊的匠人何异?为官者若失了心性,丢了德行,即便有再多实务手段,也未必能真心为民,说不定还会利用这些手段搜刮民脂民膏,那岂不是更害百姓?”
“李兄这话就错了!”张谦立刻接话,“正心诚意、修身明德,从来都不是挂在嘴边的空谈,而是体现在实实在在的行动里!许哲知县不尚空谈,躬身实干,让一县百姓在荒年里得以安稳,这难道不是正心诚意?难道不是修身明德?反观那些整日高谈心性、动辄引经据典的腐儒,自己身居高位,却眼睁睁看着百姓流离失所,束手无策,这便是你口中的‘正心诚意’?这便是你口中的‘哲学’?”
翰林院编修陈默见状,连忙打圆场:“两位兄台莫争,依我之见,二者并非对立。心性修养是根本,实务手段是支撑,没有根本,手段便会失了方向;没有手段,根本也只是空谈。许哲知县的实学,是将心性修养融入了实务之中,以民为本,以行证知,这才是最难能可贵的。”
李东阳却依旧不服,摇头道:“陈编修此言虽有道理,但终究本末倒置。哲学当有哲学的格局,若一味沉溺于实务俗事,便失了哲学的高深与根本,与能吏之术何异?”
王华这时才缓缓放下茶盏,开口说道:“李博士,张员外郎,二位所言,各有侧重,却都有偏颇。所谓哲学,从来都不是高高在上、脱离尘世的空谈,也不是只重手段、不顾本心的俗术。许哲这套实学,之所以能称之为哲学,便是因为他做到了‘以事实理,以民立道’——以实事求是的态度探求道理,以百姓安乐为根本确立大道,这便是哲学的真谛。”
第(3/3)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