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9章 弃京(三)-《赤潮覆清》
康熙皇帝又哪里不清楚这些臣子的心思?却也没有点破,如今这时候,他也再没有和众人争来斗去的心思了,要演戏的演戏、要走流程的走流程,他自己都抱着走流程的心思,只想着尽快结束这最后的一场“朝会”,然后离开这座从小长大的紫禁城。
康熙皇帝微微偏过头,朝身后示意了一下,三德子双手捧着一卷明黄色的绢帛走上前来,展开绢帛,清了清嗓子:“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这一次众臣都一起跪下听旨,这道圣旨恐怕是康熙皇帝在这座紫禁城里头的最后一道圣旨了,一众臣僚不管心里头怀着什么样的心思,如今都给了这道圣旨十二分的尊重,四周一片死寂,连知了的声音都小了下去,只剩下三德子宣读圣旨的声音:“朕缵承大统,夙夜孜孜,二十有七载矣......”
“.......每念太祖高皇帝以十三副遗甲起于白山黑水之间,栉风沐雨,削平诸部;太宗文皇帝嗣位,整饬八旗,肇建大清,基业始宏,世祖章皇帝冲龄践祚,得天之佑,入关定鼎,拯斯民于流寇之祸,混一区宇。大清以偏鄙之部而得天下,乃天命所归,非人力所能强也。”
“朕自亲政以来,殚精竭虑,未尝一日懈弛。然天道幽远,运数难测,迩年灾异频仍,民困未苏,今南寇红营,纠合亡命,僭号北伐,竟至窜扰天津,逼犯神京,使我大清有亡国之象。”
“朕抚躬自省,岂无阙失?用人或有未当,政令或有未周,以致天心示警,朕之过也。然审观时势,实亦天命循环之气运,非尽人力所能挽回。朕若徒守危城,坐待困厄,不惟无益于宗庙社稷,适足贻祸于京师百万生灵。”
“昔夏后迁国,少康得以中兴;周室东迁,文武之祀不绝。朕今决意北狩,乃效历朝权宜之计,存火种于将熄,待天时之复回。蒙古诸部,世受国恩,必能翼卫行在,共图恢复。”
“所有京师留守事宜,特命内阁大学士索额图管领内阁事务,便宜区处;大学士马齐副之,协理机要。九门步军衙门及五城兵马司,悉付二人分领,务须镇抚市井,严禁乘机剽掠,不得使京师骚动,遗祸黎庶。安亲王岳乐,久历戎行,忠勤素著,着即总领京畿一应军务事宜,节制诸军,捍御城防。其余在京文武大小官将,各守本职,毋得擅离,共维残局。”
暑气从地面蒸腾上来,穿过朝服的层层缎面,贴在岳乐=的皮肤上,闷得人喘不过气,他听到自己的名字,听到“总管京畿一应军务事宜”这几个字,眉间一挑,没有说话,静静的等待着三德子将圣旨最后一段念完:“於戏!艰难之际,乃见忠贞;板荡之秋,方识诚臣。尔诸臣其体朕心,各尽其分,朕虽远在朔漠,亦必瞻望燕云,以图他日重光。钦此。”
众人都扭头看向岳乐,看向这个一直明确反对康熙皇帝北狩、摆明了准备殉国的亲王,如今康熙皇帝这道圣旨,算是彻底的将脸面撕破了,众人都等着岳乐的反应,看他会不会在这最后的时刻和康熙皇帝争上一场,甚至于......抗旨不遵。
但岳乐却没有任何反对的意思,干干脆脆的磕了个头:“臣领旨。”
康熙皇帝也在看着岳乐,听到这位安王爷说出这三个字,先是松了口气,随后又是十分的怅然,他清楚岳乐殉国的心思,也清楚岳乐到现在也反对他北狩逃跑,岳乐说出这三个字,与其说是接受康熙皇帝的圣旨,不如说是借此,彻底和康熙皇帝断了君臣之情。
“臣索额图,领旨!”索额图也磕头领旨,随后是马齐也跟着磕头领旨,这两人是抱着将京城完完整整献给红营投诚的心思的,康熙皇帝是“明君”,他们的心思,康熙皇帝恐怕也猜了个七七八八,但康熙皇帝没有给他们使绊子,依旧让他们管束京城内外,算是在这亡国之时,还留下了一些君臣体面。
“若不是碰上了红营这么超脱常理的东西,这样的皇上......或许会是一代雄主,开创一番盛世吧?”索额图心里头想着,抬头看了一眼干干瘦瘦却还强撑着笔直的身子、维持着君王威仪的康熙皇帝,又扫了眼跪得笔直、面无表情的岳乐,轻轻叹了口气:“明君英主、忠臣良将,可还是走到这亡国的地步.......天命所归,非人力所能强也!”
“安亲王.......”康熙走了下来,亲自将岳乐扶了起来,那双深陷在眼眶里的眼睛,此刻忽然有了一点光,面上也挂上了一点微笑,但这笑容怎么看都显得勉强而苦涩:“你接受了朕的任命,京畿之地,凡是愿意随你留守的兵马,及一切你能翻出来的人马,全部由你全权指挥,不必再通报于朕......京师防务、首都卫戍,多要仰仗你了。”
岳乐垂着眼睛,没有和康熙皇帝对视,只是躬了躬身子,他自然听得懂康熙皇帝的话中话,康熙皇帝是要他纠集所有可以纠集的兵力、用尽一切的方法,和红营大战一场,京师自然是保不住的,但既然岳乐已经下了殉国的决心,自然是希望他能给予红营更多的伤亡、拖延更多的时间,为康熙皇帝此番仓促的北狩,争取更多的时间,拉开和红营部队的距离。
岳乐自然不会将康熙皇帝这心思挑明,他感受着康熙皇帝扶在他胳膊上那微微发抖的手,心里头一阵心软,这个他扶立为皇帝、从小看着长大的君主,毕竟是和他有这么多年的君臣之情,心中那点怨恨和不甘,在这最后的时刻,也已经没有再计较的意义,岳乐长长叹了口气,同样留下一点最后的君臣体面:“皇上安心,臣当竭尽全力,不负皇上信任。”
康熙皇帝重重的点点头,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他松开扶着岳乐胳膊的手,回到那罪槐之下,望向紫禁城方向,望向那片他即将抛弃的江山的方向,阳光照过来,照在他的脸上,把他那张白得透明的脸照得几乎能看到下面的骨骼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