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五十二章 崩塌-《白衣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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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皇帝接过草探子,弯下腰,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盯着盆底,轻轻撩拨着“紫金翅”的触须,脸上很快散去了方才批折子时的沉重与老成,完完全全恢复了少年该有的鲜活神采。
“咬它!紫金翅,别退,夹它前腿!”
“好!万岁爷您瞧这口劲儿,奴婢这只铁弹子险些被它一口掀翻了!”
“哈哈,它怕了!伴伴你看它往后缩了!”
一老一少围着一只小小的斗盆,兴致勃勃地斗了起来。
魏佞忠手底下分寸拿捏得极准,看似拼命替自己的虫子助威,暗地里却恰到好处地错开了半拍节奏,让小皇帝的新虫几经苦战、有惊无险地一口咬住“铁弹子”项背,生生将其掀翻在地。
小皇帝赢了头一局,忍不住欢呼了一声,眉飞色舞:“伴伴,这只紫金翅果然比上回那只青麻头厉害多了!”
“那是自然!万岁爷亲手挑的将军虫,奴婢哪儿是对手啊?”魏佞忠笑着拍手捧场,顺手把两只虫子收回罐里歇气,准备再换下一局。
趁着擦拭斗盆边沿的空当,魏佞忠一边摆弄着草探子,一边随口闲聊般,不动声色地打听起小皇帝对如今朝堂局势与几位重臣的心意来:
“说起来,万岁爷,这一年多您亲政理政,外廷那几位大人里头,您瞧着哪位最合您的心意啊?奴婢瞧着,夏涟大人在考成司倒是拼命,就是脾气太倔,这一年多把关中和北方好些州县官都得罪光了;礼部陈尚书嘛,素来儒雅机敏,可每回商议军国大事他倒躲得最远;至于右相孙大人,管账确实稳当,就是太严肃,太抠门了...”
小皇帝这会儿玩得正高兴,防备心确实松懈了几分,随口应道:“夏涟是文正公留下来的人,性子虽然直了点、容易得罪人,可这满朝文武里头,也就他肯真的替朝廷去干那些得罪人的苦差事。陈尚书年纪大了,当年为了避嫌连自己孙女都从族谱里划出去了,他不爱掺和军务也是情理之中。至于孙相嘛...管着户部家底,抠门一点反倒比大手大脚强。”
魏佞忠好似无意地补了一句:“那内卫统领曹斌呢?之前内卫得了提拔,这一年多曹斌帮着考成司在关中和北方跑得挺勤快,连京城里头好几桩大案都是内卫抢在前头办的,风头倒是比刑部、比内厂还足呢。”
小皇帝闻言,只轻轻笑了笑:“曹斌是个实心眼儿的武人,忠心没得说,内卫管宫外,内厂管宫里,两边各干各的差事,谁办得好朕都赏,伴伴你也不用老拿眼睛盯着人家。”
魏佞忠讪讪一笑,连忙躬身应了声“奴婢不敢”,心里头却暗暗记下了小皇帝对这几位重臣的评价。
紧接着,他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话锋顺理成章地拐到了他最想打探清楚的一桩事上--
“万岁爷说得在理,如今天下四方,西凉总算是稳住了,淮南那边有老将守着淮水,没让反贼们过江,严相也带着三万大军去了洛阳压着中原...唯独西南边成都那位靖王殿下,自打受了封王金印,这些时日来倒是安静得出奇。”
魏佞忠抬起眼,故作随意地笑了笑:“奴婢记得,今年年前,万岁爷您不是还亲自写了封信,派快马送去成都给靖王爷么?算算日子,这都三月中旬了,成都那边...想必早该有回信了吧?也不知靖王爷在回信里头,到底是怎么跟万岁爷说的?”
问出这句话的时候,魏佞忠虽然脸上挂着轻松的笑,耳朵却竖起老高。
说来也实在憋屈--移宫之前,他在宫里头之所以能把局面搅动起来,其实全靠和荆襄的关系,也确实没少跟顾怀那边暗通款曲;可谁成想,自从他坐上掌印太监的位置之后,顾怀那边却只让人递过来一句客气冷淡的话,说是“如今公公身居高位、长安耳目众多,为免惹来天子猜忌,往后便不好再私下多做接触了”,干脆利落地就把他给晾在了一边。
这一晾就是一年有余,成都那边彻底断了音讯,连过年时小皇帝给顾怀写的信、顾怀送回来的回信,都没经过他的手。
魏佞忠如今成了两眼一抹黑,心里头自然急着想摸清顾怀到底是怎么想的。
听见魏佞忠问起给顾怀去信的事,小皇帝拿着草探子的手微微停了停。
他没有立刻答话,视线依旧落在斗盆里,过了两息才抬起头,随口说道:“哦,伴伴说的是那封信啊,成都那边早就回信了,上个月底就送进乾清宫了。”
魏佞忠眼睛微微一亮,忙凑近半步问道:“那...不知靖王爷在回信里头,都跟万岁爷说了些什么?”
小皇帝直起身子,神色里难得透出几分认真与佩服:
“说起来,朕原本以为他回信顶多写几句客套的拜年话,没想到他倒真写了满满几页实在东西。他听闻长安立了考成司、正在推行新政,便在信里头把荆襄和巴蜀这两年改革的不少经验,挑挑拣拣给朕讲了一通--比如清查隐田、追缴欠赋不能一上来就逼得各州县一刀切,否则地方官惹不起大户,反倒会把板子全打在穷百姓和底层驿卒小吏头上;又比如裁减冗费得先断掉大户的隐蔽路子,再给被裁下来的底层人留条活路,不然最容易激起民变...还讲了不少怎么用官办平价盐茶局和铜钱去稳住地方市井的门道。”
小皇帝叹了口气,低声感叹道:“这些话,别说孙相和王尚书没跟朕讲过,就连夏涟天天泡在考成司里,也没想得这么周全。朕把那几页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倒真从他信里学了不少东西。”
魏佞忠听得暗暗吃惊--顾怀那个在南边拥兵自重的异姓藩王,居然还真肯在回信里头教小皇帝怎么搞新政改革?
可紧接着,魏佞忠立刻抓住了最关键的那一茬,忍不住追问了一句:
“那...万岁爷写信时奴婢就在旁边,不是问他肯不肯出兵西凉或者东出淮南助剿么?靖王爷又是怎么回的?他要什么条件才肯动兵呀?”
听到这个问题,小皇帝终于正眼看了魏佞忠一下。
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清亮沉静,看得魏佞忠心里头没来由地一虚,赶紧低下头假装去摆弄斗盆。
“出兵的事嘛...”小皇帝嘴角轻轻翘了翘,只含糊带过了一句,“他信里头绕来绕去,绝口没给朕一个准确答复,只说巴蜀刚平,他眼下正忙着理政,腾不出手来。行了,好不容易歇会儿玩两局蛐蛐,总是提他作甚?快快把你那只新虫倒进来,再来一局!”
魏佞忠何等机灵,立刻听出小皇帝根本不打算把回信的真正底细透给自己,哪儿还敢再多问半个字?
当即打了个哈哈,连忙打开另一个旧匏罐子,把第二只大蛐蛐倒进了斗盆里。
第二只蛐蛐一落进斗盆,立刻抖擞精神,张开双牙便朝小皇帝的“紫金翅”扑了上去。
小皇帝见状精神一振,也连忙重新拿起鼠须草探子,弯下腰专注地替自己的虫子掠阵。
魏佞忠则站在茶几另一侧,手里同样拈着草探子,一边恰到好处地捧场叫好,一边心里头却还在暗暗琢磨着方才那番对话。
顾怀在信里教了万岁爷不少荆益改革的门道,却偏偏在出兵代价上含糊其辞、没给准话;而万岁爷呢,才十三岁的年纪,心里头居然也能把这事藏得严严实实,半点实底都不肯露给自己这个亲信宦官。
魏佞忠一面替“紫金翅”喝彩,一面心里暗暗叹了口气--如今这长安城里头,外廷的重臣不拿正眼瞧他,南边的顾怀早就把他晾在了一边,连宫里这位小主子也越来越有自己的主意了。
好在刚才讨到了那道“内厂查官”的口谕,手里总算攥住了一把实打实的刀子,往后在这朝堂上,总不至于处处受外廷的气。
说实在的,若单看如今承平八年的长安气象,比起前年冬天太后垂帘、张承恩祸乱军饷、左相温言呕血病逝、四方烽火连天的绝望光景,大乾朝廷的日子,其实已经让人长长松了口气。
这一年多熬下来,朝廷虽然依旧捉襟见肘,却好歹把四面漏风的破船勉强堵住了几个最大的窟窿。
西边,撤换世家庸将崔衡之后,户部砸进去几百万两银饷,新赴任的边将总算在凉州、甘州一线顶住了党项,关中门户暂时无虞;
南边,淮南老将收拢常晟残部、联合地方团练沿淮水布防,加上江南赤眉与黄巾两股反贼彻底翻脸,狗咬狗正杀得不可开交,短时间内根本顾不上大举北渡;
西南,成都那位异姓藩王拿了金印金册之后,倒也安分守己,既没越过秦岭,也没东出九江,过年回信还给了小天子不少治政改革的实用经验;
至于最要紧的中原腹心,去年左相严淞亲率京营与潼关精锐东出洛阳,带着天子废除优免、官绅一体纳粮的旨意重兵压境,和地方世家冷眼相对。
如今大半年过去,北方平日里眼高于顶的五姓七望,面对王师与考成司查出来的铁账,竟然出人意料地没有当场翻脸抗旨,反而摆出了一副配合改革的恭顺姿态。
不仅各家陆陆续续补交了一部分积欠的税粮,连荥阳郑氏和清河崔氏都主动上表称颂天子新政,口口声声表示愿意在今春开化之后,出粮、出骡马、出庄丁团练,协助严左相彻底扫平太行山与大野泽的绿林贼寇。
这消息传回长安,无论是政事堂的右相孙延、兵部尚书王崇,还是整日泡在考成司里的夏涟,心里头都暗暗振奋了好一阵子--大家都觉得,只要五姓七望肯低头配合改革,单凭太行山和大野泽那点绿林草寇,严相手里的京营精锐开春一推过去,不出一年便能彻底肃清!
届时中原一平、赋税大增,大乾朝廷便算真正缓过了这口气,可以剑指东南了!
御书房内,窗外的三月暖阳照得屋里一片融融暖意。
斗盆里,两只大蛐蛐正死死咬住牙口、互相推搡着打转,小皇帝看得全神贯注,嘴角带着难得的轻松笑意,刚抬起手拍了一下茶几喊出一声“好”--
“砰!砰!砰!”
一阵急促慌乱、完全失了宫中规矩的拍门声,突然在紧闭的御书房大门外响了起来!
小皇帝手上的草探子一顿,脸上的笑意瞬间收住。
魏佞忠脸色一沉,直起身子冲着门外压低嗓门喝道:“哪个不长眼的狗奴才敢在这时候乱拍御书房的门?!小顺子!咱家不是让你守在廊下挡着闲杂人等吗?!”
话音还没落,“吱呀”一声重响,紧闭的御书房木门竟被人从外头一把推开!
冲进来的,恰恰就是魏佞忠口中那个平日里最机灵稳重的干儿子小顺子!
此刻的小顺子连帽子都跑歪了,一跨过门槛便直接跪倒在金砖上,双手高高举着一只插着三根猩红羽毛、封着兵部八百里加急火漆的竹筒,声音发颤地喊道:
“万岁爷!干爹!出天大的事了!”
“洛阳...洛阳加急红翎急报!右相孙大人、兵部王尚书,还有刚从考成司过来的夏涟大人,这会儿全已经在乾清门外候着求见了,说是...说是中原彻底大乱了!”
“啪嗒。”
小皇帝手里的鼠须草探子掉进了白瓷斗盆里,惊得两只正在撕咬的蛐蛐立刻松口弹开。
魏佞忠也彻底顾不上什么蛐蛐罐子和刚才拿到查官口谕的得意劲儿了,脸色一变,几步抢上前去,一把从小顺子手里夺过那份加急军情,快步呈到了小皇帝面前。
小皇帝伸手接过,展开来逐行往下看去。
才看了前头几行,少年脸上的血色便褪去了大半,眉头越拧越紧。
站在旁边的魏佞忠忍不住伸长脖子瞄了一眼绢纸上写就的急报字句,只看了个大概,整个人也跟着呆在了原地,嘴唇微微张开,半天没吐出半个字。
那是洛阳留守司与严相中军参赞连夜写就、冒死突围送出东都的急报--
原来,整整大半年,北方五姓七望摆出来的那副“配合新政、恭顺输粮”的模样,全都是在替自己拖延时间!
他们明面上按着考成司的章程交了些陈年旧粮,暗地里却借着冬季严寒封路,将散落在各县外庄的绝大多数存粮、铁料与精壮佃客悄悄收拢进了各自的高墙坞堡之中。
十日之前,开春冰雪初融、中原官道刚刚晒干,盘踞在太行山南麓与山东大野泽的绿林三十六营,竟然毫无征兆地倾巢而出、大规模涌出山林水泊!
足足数万打着各营旗号的绿林贼众兵分四路,避开了五姓七望的高墙大堡,专门挑着朝廷在河南、山东交界的州县官仓、黄河渡口与洛阳东面的咽喉要道狠咬!
这群绿林大军里头混着大批去年被朝廷裁撤下来的老驿卒、户房书办与巡检弓手,对中原官道与官军虚实了如指掌,不过短短几个昼夜工夫,便连破汜水等数座重镇,更用伪造的火牌诈开了虎牢关侧翼隘口,兵锋直逼巩县,一把大火烧毁了严淞大军设在官道沿线的前锋粮仓!
严相闻变大怒,当即亲率京营与潼关精锐星夜出洛阳迎敌,与数万绿林主力在虎牢关至巩县一线展开血战!
按理说,三万大乾最精锐的京营与潼关官兵,哪怕仓促接战、粮仓被烧,只要周边州县的援军与北方五姓七望按着先前答应好的章程,立刻运来协防粮草、派出各家坞堡里蓄养的团练私兵从侧翼夹击,严淞完全有把握把这群刚出山的绿林反贼重新打回太行山里去!
可就在官兵与绿林数万贼众杀得难解难分、前锋粮草告急的最紧要关头。
五姓七望没有一个人公然造仮,没有一家高墙坞堡升起反旗,更没有半句抗旨不遵的狂悖之言;
他们只是齐刷刷地站在高墙后头,冷眼观望!
当严淞派出的催粮催兵信使拍响荥阳郑氏、清河崔氏、博陵崔氏、范阳卢氏与赵郡李氏各处大庄的堡门时,各家管事一个个恭敬有礼、客客气气,递出来的回书却全是冠冕堂皇、根本抓不住明面把柄的推诿之词--
荥阳郑氏回禀说,族中早已备好协防军粮,奈何庄外流民太多、绿林游骑游弋官道,运粮车队实在不敢贸然出堡,恳请严左相先派官兵清道护送;
清河与博陵崔氏则痛心疾首地回信称,今春河北山**发春疫,族中团练青壮多半卧病在床,实在凑不齐人手南下助战,容待病愈再行效命;
更有河南、山东好几位与五姓七望沾亲带故的地方太守与守备将领,在接到严淞调兵合围的军令后,不是称大雾迷路行军延误,便是以“须防贼人偷袭本郡”为由按兵不动,眼睁睁看着绿林大军绕过正面战场,分兵直扑兵力空虚的东都洛阳外围!
没有公然谋逆,没有落下一丝一毫能被定罪的把柄--
可正是五姓七望这种心照不宣的掣肘背刺,生生把严淞的三万京营精锐拖进了缺粮少援、腹背受敌的绝境之中!
急报的最后,只剩下几行大字:
“绿林数万贼众涌出山泽,官兵接战受挫、前锋粮道被焚,北方五姓七望闭堡观望、百般推诿,洛阳外围州县接连失守!中原大乱,东都告急,恳请长安速发援兵!”
整座御书房,一片死寂。
窗边的小茶几上,斗盆里那两只大蛐蛐已经缓过劲来,重新振起翅膀,发出几声清脆欢快的“瞿瞿”虫鸣。
魏佞忠僵在原地,一张脸苍白得毫无血色。
他比谁都清楚,严淞带去洛阳的那三万京营与潼关精锐,是大乾朝廷护卫长安东大门最后的家底!
一旦东都洛阳有失、中原彻底烂掉,绿林大军顺着官道西逼潼关,大乾这好不容易熬了一年多才喘过来的一口气,转眼便要彻底断绝!
门外长廊上,已经隐约传来一干重臣急促杂乱的脚步声。
御案前,十三岁的小皇帝静静站着,把那页洛阳急报从头到尾又扫了一遍。
他没有像寻常孩子那样慌乱失态,只是慢慢将绢纸平铺在御案正中,转过身走回那张龙椅坐下,甚至没再回头看一眼茶几上那只还在鸣叫的蛐蛐斗盆。
他抬起头,看着敞开的御书房大门,清脆冷硬的嗓音传了出去:
“传朕旨意,召满朝文武,即刻入太极殿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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