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七章 宰辅-《白衣天子》


    第(2/3)页

    整个襄阳府衙的文官体系,对于这位平时温文尔雅,甚至因为眼疾而行动不便,显得有些病弱的萧大人,便只剩下心悦诚服了。

    在小书童青竹那朗朗的念折子声里,站在文官队列靠后位置的一名新晋官员,忍不住压低了声音,和身旁的同僚小声议论起来。

    “这位萧大人...到底是什么来路?这等谋断,简直让人心惊...为何他在就任荆南总督之前,我等在这荆襄之地,从未听过他的名声?简直就像是凭空冒出来的一样!”

    身旁的同僚也是满脸复杂,用极低的声音回道:“你资历浅,不知道也正常,听说啊...这位萧大人,当初在关中的时候,可也是个了不得的人物,堪称名动京城,本是准备在科举上一鸣惊人、扬名天下的。”

    “谁曾想,天妒英才,竟突然害了眼疾,双目失明了,那些京城权贵和同窗,便将他当成了废人,弃之如敝履,后来恰逢天下大乱,也不知怎么的,便流落到了咱们荆襄,被州牧大人给发掘了。”

    那新晋官员瞠目结舌:“...竟有这等事?如此年轻,此前又没做过什么牧守一方的实官,而且还是京城来的人...州牧大人,对他可真是放心啊!这可是将整个荆襄的身家性命,都交到他手上了!”

    “嘘!慎言!”同僚赶紧瞪了他一眼,“你居然还敢非议州牧大人的用人?在这方面,州牧大人一向是不拘一格、唯才是举的!你我不也是因此,才被破格提拔上来的吗?”

    “再说了,就算萧大人来自京城又如何?你看看他这一年多来,在荆南推行新政时杀的人、流的血,那手段之酷烈,那士林的名声...说明他早就是把身家性命全绑在州牧大人身了,州牧大人心中,自然也有他的计较,哪里轮得到咱们来操心?”

    那官员被训斥得缩了缩脖子,再看向高位下方那个目盲读书人时,眼中已经满是敬畏。

    是啊。

    在这乱世之中,出身算什么?名声又算什么?

    只要你有才干,只要你能遇到那位主公,哪怕是个废人,也能坐在这高堂之上,执掌百万人的生杀大权!

    近一个时辰后,积压的折子才终于批复完毕。

    “今日议事,便到此为止。”

    萧平轻轻咳嗽了两声,用丝帕捂了捂嘴,语气温和地说道,“诸位大人,且各自回曹司署理政务吧,大军在外,后方切不可生乱。”

    “下官遵命,就此告退!”

    堂内所有的文武官员齐齐躬身行礼。

    随后,没有人在大堂内喧哗,也没有人交头接耳,而是秩序井然地按照品阶高低,依次退出了正堂。

    李易本是户曹主官,只可惜如今只是个代掌职责的白身,所以自然走在了最后。

    他怀里抱着厚厚一摞簿册,脑子里还在想着荆襄腹地春耕调拨的各项细目:哪几个县的粮种还有缺口,哪几处官道的民夫工钱还没结算,粮仓的陈粮翻晒排到了哪一日...

    这些事情旁人看着琐碎,可但凡有一环出了差池,引起的连锁反应就麻烦得惊人。

    他正走神间,却听见身后传来一道温和声音:

    “慎之兄,且留下片刻。”

    李易身躯微微一顿,有些惊讶。

    一来,萧平用了这般亲近的称呼,可自己之前与他从无私人交集,平日奏对也只是公事公办;二来,议事已经结束,萧平却独独把他留下,不知是何用意。

    他转过身,沿着台阶,重新走进了大堂,偌大空间只余下他和萧平、以及书童青竹三人,窗外的春光照进来,照得青砖地面上光影分明,浮尘在光柱里缓缓飘动。

    他站在阶下,静静地看着这位高坐明堂的目盲书生。

    不知怎的,心中无端生出了一股自卑来。

    说起来,他李易,可是最早追随公子的读书人啊,后来襄阳立足、荆南拓土、新政推行,他桩桩件件都参与了,不敢说功劳最大,至少也是最卖力气的之一。

    可是,看来看去,自己除了在算账和后勤统筹上有些天分,能吃些苦头之外,似乎什么都比不上别人。

    至于这运筹帷幄、治理天下的宰辅之才...他更是断然做不到像眼前的萧平这样,哪怕目不能视,却依然能端坐明堂,将这纷繁复杂的八郡政务,打理得井井有条,让所有的官员都心服口服。

    尤其是,自己还曾经犯下过那么大的错,如今甚至连个正式的官身都没有,只是戴罪之身在干活。

    他本就是个敏感之人,此刻想到这些,心情自然越发沉重,竟是一时连问萧平留他何事都忘了。

    倒是端坐的萧平,虽然目不能视物,却好像亲眼看到了李易此刻复杂的神情一般。

    他微微一笑,温和开口道:“慎之兄,不必如此拘谨。”

    “这一个月来,户曹这边的后勤统筹,我都看在眼里,攻打南阳是跨江作战,数万大军的粮草军械,你居中调度,竟然没有出半点纰漏,这份精细与耐力,我萧平,自叹弗如。”

    “若无你在后方稳住,主公在前方,是断然无法打得如此摧枯拉朽的,你的功劳,我自会如实向主公禀明。”

    这一番肯定,如同春风化雨,立刻驱散了不少李易心头的那点自卑与阴霾。

    李易定了定神,赶忙收敛心绪,拱手道:“萧大人折煞在下了,这都是在下分内之事,戴罪之身,能为公子效死,已是万幸,岂敢言功?”

    “只是不知,大人将我留下,可是关于后勤之事,有何吩咐?”

    萧平脸上的笑意敛去,变得肃然起来:“正是要问你后勤的具体情况。”

    李易脸上神情也严肃起来,思索片刻后,还是先从眼下最让人牵挂的南阳战事开始说起:

    “回大人,南阳那边的后勤,目前尚算平稳。”

    “因为大军北上,多是借助了汉水以及白河等水路转运粮草,比起陆路消耗,这一战在路途上的钱粮折损并不算大。”

    “只是...”李易眉头微皱,语气凝重,“直到大军攻打宛城、方城,补给线拉得太长,再加上中间又有一段难行的山路,大军并未清扫南阳全境,仍有部分官兵在袭扰后勤,如此一来,不仅折损了不少骡马,民夫的死伤也超出预期,的确让人觉得有些吃力。”

    “不过好在,方城破得快,如今战事大局已定,只是南阳各地存粮本就拮据,根本无力就地供养大军,再加上武关和方城这两个西北门户,眼下皆需要囤积重兵把守防备朝廷反扑。”

    “所以,短时间内,咱们襄阳这边的府库,难免还要继续撑着给南阳那边输血,直到南阳今年秋收为止,且具体情况,还要以南阳今年春耕秋收受战乱影响的情况来规划。”

    萧平一边听,一边思索着。

    他点了点头,表示对李易这一番关于南阳局势定论的理解与认同。

    大军出征,打的就是后勤,南阳当初本就快被搬空了,且为了堵上两座关隘,大军是不管不顾一路向前平推的,剩余的地方只能是慢慢攻陷,而这些打下来的地盘在没有恢复生产之前,就是一个无底洞,这本就在他与主公当初的推演之中。

    倒是和当初襄阳的情况有些类似,只能硬撑着等秋收啊...不过好在如今还有剩余八郡可以兜底,哪里像当初一般想都想不到办法只能死扛。

    “既然大军后勤没有问题,眼下正是春耕时节,那战后南阳各地的春耕安排工作,也要提上日程了。”

    萧平顿了顿,轻声问道:“那...西边呢?”

    李易立刻会意,难免有些激动紧张起来。

    南阳之战,只是为了锁住荆襄的北大门。

    而西边...才是这一年休养生息后,荆襄最大的谋算!

    “回萧大人!”李易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为伐蜀所做的一切后勤准备,这大半年来,户曹从未有半分懈怠!”
    第(2/3)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