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一章 入蜀-《白衣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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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身黑色劲装的霜降,面无表情地伸出手,拨开了眼前横斜的茂密枝叶。
他的目光越过枝蔓,静静地注视着前方。
那里,不再是上庸境内那种连绵起伏却线条柔和的群山,而是突兀拔地而起,彷佛要将天穹都刺破的崇山峻岭,蛮荒、幽深,让人望而生畏。
大巴山脉。
山风吹拂过霜降的发梢,他那双越来越冷厉的眼眸里,倒并没有因为这天地造化的险峻而生出什么波澜。
他只是默默估算了一下时辰和脚程,随即便收回手,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退了半步,冲着身后打出了两个手势。
片刻后,一支几十人的队伍,缓缓出现在了这片荒无人烟的深山老林之中。
队伍的最中间,是两根粗壮斑竹绑着一把藤椅做成的简易滑竿,那自称活了七百多岁的尘松老道,此刻正四平八稳地坐在滑竿上。
几个雇来的精壮仆役肩膀上垫着布,哼哧哼哧地抬着滑竿,在崎岖的山路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滑竿一晃一晃,尘松老道却微闭着眼睛,手里轻摇着拂尘,好不自得,俨然一副真仙出游的做派。
滑竿周围,还围着好些个伺候端茶递水、捶腿捏肩的仆从,而在队伍的最外围,则散布着二十余名同样穿着黑色劲装、腰侧悬刀的少年和青年。
自然便是顾怀亲自下令,由锦衣卫南镇抚司精心挑选出来,伪装成护卫随尘松老道入蜀的精锐。
而除了他们,队伍里还夹杂着十几个尘松老道自己用银子,在市井间雇来的江湖护卫。
这便是从上庸出发,准备入蜀的一行人了。
这年头,想要入蜀,可不是什么简单的事,毕竟自古以来,蜀地便被崇山峻岭死死包裹,与中原和荆楚隔绝
走陆路,无非就那么几条在悬崖绝壁上硬生生凿出来的险道,北部由关中至汉中的,有子午道、傥骆道、褒斜道、陈仓道;南部连接汉中与益州腹地的,则是金牛道、米仓道、洋巴道以及那传说中连飞鸟都难以逾越的阴平道。
每一条,都不知埋葬了多少白骨。
相比之下,从上庸前往蜀地,其实原有一条轻松些的水路,那便是从上庸沿堵河南下,连接大宁河,抵达巫溪,再顺着大宁河直达奔腾的长江,走这条水路,比起翻山越岭不知要省去多少力气。
但天公不作美。
目前正逢秋汛,连日的暴雨让堵河与大宁河的水位暴涨,水势湍急,寻常船只下去,不出半日便会被撕成碎片,根本无法通航。
无奈之下,这支队伍也就只能转向,选择翻越连绵不绝的大巴山脉,去走那悬在半空中的栈道,一路下到夔门,再由水路过三峡,真正进入蜀地腹地。
巧合的是,前些日子,蜀军将领严崇带兵越境骚扰上庸的安富县,走的,也正是这条隐藏在重峦叠嶂中的隐秘山道。
而现在,横亘在他们面前的,便是大巴山脉那令人望而生畏的主峰群了。
霜降站在一旁,目光冷冷地扫过那些已经累得气喘吁吁的雇佣护卫和滑竿夫。
他那性子容不得他说出什么鼓励的话,只是在心里默算了一下,见众人尚有余力,今日时辰又尚早,若是此时扎营休憩未免太浪费时间,完全可以再往深山里前行几里地。
思索片刻,霜降默默转身,准备继续去前方那片荆棘丛生的密林里探路开道。
就在他即将迈步的那一刻,一道清脆温婉、带着几分笑意的女声,在他身后轻轻响了起来。
“换个人去吧,你也歇会儿。入蜀的路还长着呢,不用急在这一时的。“
霜降的身子微微一顿,转过头。
一张明媚的笑颜,撞入了他的视线。
比霜降挨了一个头的谷雨,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他的身侧,她同样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黑色窄袖劲装,却依然掩不住那娇俏玲珑的身段。
此刻,她正笑吟吟地仰起头,看着霜降那张没有表情的冷脸。
见霜降的额头上布满汗水,连鬓角碎发都被浸湿贴在脸颊上,谷雨自然地从袖口里抽出了一方手帕。
她微微踮起脚尖,伸出手,用那方手帕,轻轻地替霜降擦拭着额头。
随着她的靠近,一阵淡雅幽香,包围了霜降。
那味道很难形容,不像是那些市井常见的浓郁脂粉气,反而像是在清晨的山林里,沾染着露水的某种野花,干净,清透。
莫名地让霜降的身子僵硬了起来。
他出身山林猎户,自幼便在与野兽的生死搏杀中长大,从进入暗卫,再到如今的锦衣卫,他一直是所有人眼中那柄最锋利无情的杀人刀,连“霜降”这个代号都因为他而有了一丝真正的肃杀气。
可是这一刻,这缕淡雅的香味,这张近在咫尺的笑颜,却莫名地让他想起了这世间所有美好的东西。
初春消融的雪水,枝头绽放的第一抹新绿,还有冬日里驱散严寒的炉火。
霜降的呼吸慢慢急促起来,他低着头,目光深陷在谷雨的眼眸里,他感受着谷雨手上的力道,几乎就要彻底沉迷进去,任由那种他不理解的温暖将他包裹。
但他的本能终究战胜了那一瞬间的失神,那双原本出现了一丝迷茫的眸子,瞬间重归冷厉清明。
他猛地向后退了一小步,避开了谷雨的手,有些生硬地偏过头,不再看她,只是低低说道:
“还是我去。”
看着他这副拧巴又笨拙的模样,谷雨无奈摇了摇头,倒也没有生气,只是将手帕仔细折好,重新收回袖中。
她招了招手,唤过几个同行的锦衣卫,压低声音叮嘱了几句。
“你们散到外围去,盯着点尘松雇来的那些江湖护卫,山路险恶,人心更险,别让他们惹出什么乱子,也别让他们察觉到我们的底细。”
那几个锦衣卫立刻低头领命,悄无声息地散入了林间。
随后,谷雨又叫来了队伍里那个聘来的向导,她事无巨细地过问了好几遍随行的粮食储备、食盐消耗,以及前方山林中哪里有干净的水源可以补充,哪里是毒瘴易发的险地。
直到将所有的事情都确认无误,在脑海中勾勒出了清晰的路线后,她这才冲着队伍挥了挥手,示意众人可以继续出发。
她总是这样。
在当年还是暗卫的时候,便像个大姐姐一样,温柔而又无微不至地照顾着身边所有的同伴。
后来,暗卫变成了锦衣卫,变成了南镇抚司,人变多了,杀戮变重了,她却依然是那个最得旁人信任的人。
但很少有人知道,表面上,她温柔恬静,人畜无害,但实际上,身为代表着锦衣卫核心架构的“二十四节气”之一的谷雨,她除了是大家长外,还工于谋算,心思缜密到了极点,甚至可能是整个锦衣卫中,最擅长统筹大局、制定计划之人。
这也是为什么会是她和霜降搭档,陪同尘松道人入蜀的原因--一个是锦衣卫里最锋利的刀,另一个则是布局手段不输任何男儿的她。
队伍再次启程,一头扎进了连绵大山之中。
......
接下来的几天,所有人都真正体会到了,为什么蜀地能与外界如此隔绝。
山势越来越险峻,原本还能在林间勉强辨认出的羊肠小道,到了最后,已经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悬挂在万丈绝壁之上的古栈道。
狂风在峡谷间呼啸穿梭,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声响,走在最前方的霜降,面无表情地踏上了那条木栈道。
这是一种简陋却又巧夺天工的建筑,更古早的人们在临江的垂直石壁上,用錾子硬生生地开凿出一排排方形的栈孔,然后将圆木一头插入石孔之中作为横梁,另一头则立下长木作为支撑的柱子,最后在横梁上铺设木板,架设成悬在半空中的桥阁,以此来供人马通行。
然而,岁月侵蚀,风吹雨打,加上秋汛时期山洪爆发时水汽的常年熏蒸。
这栈道上的许多木板,早已腐朽不堪,一脚踩上去,木板便在呼啸的山风中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声响,倒像是随时都会断裂开一样。
而透过木板之间的缝隙,只要低下头,便能看到脚下那深不见底的峡谷,以及峡谷底部那犹如一条狂暴黄龙般、水流湍急、怒吼着撞击礁石的江流!
哪怕是一块石子掉下去,都听不到半点回音。
“无量天尊...无量天尊...”
尘松老道此刻哪里还有半点之前坐在滑竿上的仙风道骨?早就吓得从滑竿上下来了。
他来时走的根本不是这条要命的道,而是跟着商队走的水路!前些日子,在规划入蜀路线时,谷雨原本建议走另一条虽然绕远、但相对平缓安全些的山道,可这老牛鼻子,为了能早日赶回蜀地,为了节省那一半的时间,硬是定下了这条翻越大巴山脉的路。
如今,他悔得肠子都青了。
栈道十分狭窄,仅容两人勉强并肩通行,且没有任何护栏,尘松老道吓得双腿发软,烂泥般地将身体贴在那潮湿崖壁上,双手抠住岩石缝隙,指甲都崩裂了也不敢松手,每挪动一步,都像是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那些他雇来的江湖护卫也没好到哪里去,一个个脸色惨白,腿肚子打转,走得比乌龟还慢。
反倒是那些一袭黑色劲装的锦衣卫,哪怕是走在这种险地,也依然如履平地,他们面无表情,动作轻盈平稳,不仅在前方快速开路,还有条不紊地在后方戒备。
霜降和谷雨,并肩走在队伍的最前方。
山风吹得他们的衣袂猎猎作响,霜降一向是个沉默寡言的性子,毕竟他已经习惯了孤独,极少与人交流,即便是后来进入了暗卫,他出任务也总是一个人。
他像一把孤独而又锋利的刀,不苟言笑,沉默寡言,无论面对谁,都是这副冷冰冰、拒人**里之外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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