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七章 推演-《白衣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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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程济那义正词严的拒绝,顾怀微微颔首,倒也没有因为这老头翻脸就不认人的语气而生出什么恼怒情绪。
他只是抬起右手,打了个响指。
“啪。”
下一刻,在程济与天公将军错愕的目光中,食堂角落那片阴影里,走出了一个挺拔的青年身影。
那人穿着一身华美职服,腰间悬着修长刀刃,走动间,衣摆上用暗金丝线绣着的飞鱼与海浪图腾若隐若现,
那锦衣亲卫快步走到顾怀身侧,单膝跪地,静静等候指令。
顾怀目光依然落在程济脸上,慢条斯理地吩咐道:
“去,给各州郡发一道榜文。”
“就说大乾荆南主将,那位之前在临沅宁死不降殉节的程老将军,其实并没有死。”
顾怀特意拉长了语调,欣赏着程济骤缩的瞳孔,继续说道:“告诉天下人,程老将军如今在咱们荆襄的学院里教书,活得可自在了,顿顿有肉,连人都看着年轻了几岁。”
“而且,程老将军闲来无事,天天跟荆襄的将领们友好探讨战法兵阵,将经验倾囊相授,说不定未来哪一天,荆襄与朝廷再次兵戎相见,到时候朝廷大军还能在战场上,亲眼从荆襄将领身上看到程老将军的影子呢。”
那锦衣卫沉声应道:“遵命!”
说罢,他站起身来,毫不拖泥带水地转身便要往外走。
“你敢!”
程济终于是反应过来了,那张老脸涨得紫红,若是这道榜文真的发出去,传回了长安,他的假死岂不是立马变成了投敌?!
顾怀却像是没听见他的怒吼一般,依然笑吟吟地坐在那里,和程济那双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眼睛静静地对视着。
两人谁也没有再开口。
直到那锦衣卫的脚步声已经走到了食堂的门口,眼看着就要跨出门槛。
程济的脊梁终于颓然地垮了下去,他从牙缝里挤出了两个字:
“站住!”
那锦衣卫却还是没停。
程济看向顾怀,吼道:“你...到底想知道什么?你倒是问啊!”
听到这句话,顾怀脸上的笑意瞬间明媚如春风。
他又打了个响指。
走到门口的那名锦衣卫脚步一顿,没有丝毫犹豫,身形一闪,再次融入了远处的阴影之中,彷佛从来没有出现过。
“这就对了嘛。”
顾怀语气温和地说道:“程老将军你也真是,刚刚的战局推演、天下大势说起来一套一套的,怎么真落到自己身上,就看不清形势了呢?”
“我又不是真的要逼着你去前线带兵打蜀地,我就是单纯地问一问,探讨探讨而已,你若是不藏着掖着,我巴不得你好好教书不问世事,还来找你麻烦干嘛。”
程济冷冷地看着顾怀,发出一声不屑冷笑:“探讨?你当老夫是三岁孩童,看不清你那点狼子野心?!你分明就是看到东南局势糜烂,朝廷大军深陷泥潭,觉得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想趁着朝廷腾不出手来南顾的时候,去打蜀地的主意!”
他猛地往前倾了倾身子,语气嘲弄:“但老夫今日便明明白白地告诉你,你打错算盘了!就算朝廷现在彻底撒手不管,就凭这刚刚喘口气的荆襄,想打下蜀地?简直是痴人说梦!”
顾怀闻言,并没有在乎程济的语气,只是眉头微皱,坐直了身子。
他收起了之前的戏谑,神色认真:“哦?既然老将军如此笃定,那便请教一番,为何如此?”
看着顾怀这副模样,程济冷哼了一声,但心里终究是好受了点。
他在脑海中迅速过了一遍蜀地的地理与军势,沉声道:
“其一,蜀地承平已久!自大乾立国以来,蜀地便鲜少遭受战火波及,最近这几十年更是从无战事!那里不仅人口繁盛,更是兵多粮足,地方上的府兵建制完备,且未曾有半点消耗!”
“其二,天险不可越!蜀道之难,你莫非不知?剑阁峥嵘,三峡更是湍急,而你若想从荆襄走陆路入蜀,那几条狭窄的栈道,只需要蜀军派几千精锐扼守险要,你就是填进去几万人,也休想前进一步!”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程济看着顾怀,冷声道:“当今的蜀王,可不是什么昏庸无能之辈,他坐镇蜀地多年,颇有贤名,不仅治下百姓安居乐业,蜀地的文武官员更是上下一心,你面对的,不仅是天险,更是一个固若金汤的完整藩镇!你拿什么去打?”
顾怀越听,眉头皱得越紧。
他知道蜀地难打,毕竟历史上从荆楚逆流伐蜀成功的例子屈指可数,但他没想到,在程济这位名将的专业视角里,这难度竟然夸张到了这种地步。
天险、兵力、后勤、人心...几乎每一项都是横亘在面前的绝壁。
他沉吟许久,才压低了声音,轻声说道:“若是...蜀地内部,很快就会自己乱起来呢?”
程济一愣:“乱起来?这从何说起?”
顾怀摇头道:“具体细节不便明说,但我能确信,那位颇有贤名的蜀王,身染重疾,应该已经活不长了,甚至于随时可能归天,为了稳定局势,世子袭爵,应该就在这些时日。”
“自古以来,权力交接最是容易滋生野心与动荡,蜀地承平太久,内部的世家大族、手握重兵的将领,面对新主,蜀地未必还能像以前那般风平浪静。”
听到这个消息,程济的脸色变了变,他低头思索了片刻,眉头紧锁,在脑海中重新推演着加上了这个变量后的战局。
半晌后,他还是果断地摇了摇头。
“不够,依然不够!”
程济沉声说道:“就算蜀地内部生乱,新旧交替不稳,但只要他们不傻,面对外敌,尤其是荆襄这种势力,必定会暂且放下成见,一致对外!你最大的阻碍,根本就不在人心,而是在那条要命的粮道上!”
他又用手指沾了点茶水,在桌面上画了几条弯弯曲曲的线。
“荆襄通往蜀地,适合大军行军的路线,满打满算就那么几条,还全都是险峻异常的崎岖山路,大军出征,你可知每日人吃马嚼要消耗多少粮草?要在那种栈道上转运军粮,十车粮食运出去,路上民夫自己就要吃掉七八车,能送到前线将士嘴里的,十不存一!”
“就凭荆襄如今这刚刚平定、百废待兴的情况,你哪里来的那么多粮食去填?你真把荆襄的百姓逼急了,不用蜀军如何抵抗,你自己的后方就先乱了!”
看着程济那副言之凿凿的模样,顾怀却突然笑了起来。
“关于这一点,程老将军倒是大可不必操心了。”
顾怀悠悠然地靠在椅背上,“荆南那边秋收的具体情况虽然还没报上来,但之前大军渡江,战事推进得极快,而且襄阳大军军纪严明,秋毫无犯,倒也没对荆南的民生底子造成什么破坏。”
“至于荆襄腹地...”顾怀嘴角的笑意更浓了,“前几日刚出的总册,今年,襄阳与南郡可是迎来了前所未有的大丰收!百姓们不仅不用担心没饭吃,甚至各地都还能存下不少余粮。”
程济听到“打得快”这三个字,只觉得胸口一闷,无比刺耳。
毕竟,若不是他在临沅城外那场决战中败得莫名其妙,导致荆南战况一泄千里,剩下的大半个荆南地域又怎么会望风而降?
但他终究坐镇荆襄已久,心系百姓,听到百姓有饭吃,心底那一丝别扭还是被压了下去。
“百姓有饭吃,不至于饿死在这乱世,这...倒也算是你造的一件大功德了。”
程济点了点头,勉强肯定了一句,但随即话锋一转,语气更加严厉:
“但你别高兴得太早!民生是民生,军粮是军粮!攻打蜀地,放到春秋便是举国之战!所需要的粮食消耗,以及需要征召的运粮民夫数量,根本不是你能想象的!你就算把荆襄的余粮全都掏空,也未必能撑到大军兵临成都城下!”
顾怀思忖了片刻,开口探讨道:“那如果,我改变辎重运送的法子呢?”
“作战时,让士卒自己随身携带可以长期保存的干粮,平时再由少量民夫利用水路和部分相对平缓的陆路进行转运,双管齐下,能不能撑得住?”
程济就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斥道:“荒谬!”
“士卒随身携带干粮?能带多少?十天的分量便已经是极限了!再背重些,还要披甲持锐,还没走到战场,人就先累垮了!若是十天内打不下,难道让将士们饿着肚子去攀爬城墙、去和以逸待劳的蜀军搏杀?”
“你以为你带的是北方草原上的异族骑兵吗?一人双马,自带肉干,不需要后勤转运,打仗途中还能顺手劫掠或是捕猎?这里是南方!是山林密布的蜀道!你的大军一旦被卡在险关之下,粮草不济,瞬间便是全军覆没的下场!”
程济摇了摇头,看向顾怀的眼神已经从恨铁不成钢变成了在看一个不懂装懂的门外汉。
“而且,你忽略了最要紧的一点!”
“没有水军!”
“这所谓陆军军官学院,步卒将领一抓一大把,骑兵将领也有那么几个,可你连一个正儿八经的水军将领都没有!就这种配置,你也敢妄图去打蜀地?”
程济冷笑着嘲讽道:“蜀地和荆襄之间,那条奔腾的长江便是天堑!水往低处流,蜀地在巴山蜀水之上,他们若是东出,那是顺流而下,势如破竹;可你荆襄若是攻蜀,那就是逆流而上,仰攻天险!”
“没有一支能够控制江面的庞大水师掩护,你的陆军连巴东的江面都过不去,就会被蜀军的水师以逸待劳,全都填了江底喂王八!没有水师,伐蜀就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顾怀静静地听着这番毫不留情的批评,不仅没有发火,反而认真地点了点头。
他不知从哪儿摸出了一本巴掌大小的册子,又掏出一支细笔,翻开册子,在上面快速记录了起来。
“嗯...水师,确为重中之重,老将军一语中的,这组建水师的事,确实得尽快提上日程,不能再拖了。”
顾怀一边写,一边自言自语地嘟囔着。
坐在一旁早已扒光了饭底的天公将军,看着顾怀手里的册子,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凑了过来。
“喂!你少在这儿写写画画!”
天公将军瞪着眼睛抱怨道:“你之前答应我的后面半部手稿呢?这都过去多久了?你再不给我,信不信我明天就在课上教那些人怎么造你的反?”
顾怀头都没抬,手中炭笔不停,随口敷衍道:“你别吵,没看我正忙着商量大事呢么?你再多说一句,小心我直接断更,让你这辈子都看不到那半部的下落,说到做到。”
这句话杀伤力极大,天公将军张了张嘴,最后只能愤愤地冷哼了一声,坐回原位生起了闷气。
顾怀记完了刚才的要点,再次看向对面的程济。
“水师我会想办法建,后勤我也会想办法筹备。”
顾怀身体微微前倾,双肘撑在桌面上,目光灼灼地盯着程济:“那如果...在这两者的基础上,我再加上...火器呢?”
“火器?”
程济的身子僵了一下,思绪猛然被拉回了临沅城外的那片战场。
“你是说,临沅战场上,你们用的那种...能喷火和发出巨响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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