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四章 思恋-《白衣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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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夫君,不是那种只知道流连后宅、吟风弄月的纨绔子弟,而是一位在这个乱世中,硬生生撑起了一片太平天地的英雄。

    这样的男人,他的目光注定要看向更远的地方。

    委屈吗?或许有那么一点点孤寂,但更多的,还是应该为他骄傲才是。

    用过早膳,陈婉没有在主宅里多做停留,而是带着小翠和几个护卫,走出了内院。

    今天早上的行程,是去后山的工坊区看一看。

    如今的顾家庄,早已不能单纯用一个“庄子”来形容了。

    随着一次次扩建,庄子范围几乎直追江陵城,甚至于,早有庄子元老和江陵官员奏请,干脆将庄子和城池连在一起算了...真要论起来现在江陵城才是依附于庄子存在,江陵城的百姓甚至以进入庄子生活为荣,感觉江陵被庄子逐渐影响吞并然后化作一处也就是个时间问题。

    但陈婉最终还是驳回了这个建议,庄子的秘密实在太多,在襄阳的工业区没有彻底发挥产能之前,庄子几乎承担了江北最重的生产工作,起码在目前来看,还不是将一切都大大方方展示给民间的时候。

    “见过少夫人!”

    “少夫人安好!”

    一路上,无论是推着独轮车运送煤炭的青壮,还是那些穿着工装的工人匠人。

    在看到陈婉的那一刻,所有人都会立刻停下手里的活计,退到路旁,发自内心地恭敬行礼。

    在他们的眼里,顾怀在这座庄子里俨然便是神明,而这位端庄温和,从去年开始就接过大权,并将整个庄子打理得井井有条的主母,便是仙子了。

    陈婉微微颔首,步履从容地一一回礼。

    她走进了炼铁工坊,扑面而来的高温确实让人不适,几座巨大的高炉日夜不熄地喷吐着黑烟,赤膊上阵的汉子们喊着号子,将生铁投入其中,水力锻锤的锻打声震耳欲聋。

    陈婉站在高处,看着这一切。

    工坊的高炉除非熄炉清理,不然几乎是日夜不停的,今年从春耕到秋收,因为战事渐息,原本承担军工生产的大部分工坊区域都转为了民用,荆襄腹地的农具几乎都是靠庄子提供,源源不断地打造出曲辕犁、锄头、铁耙、镰刀...

    然后再通过各级官府,低价甚至免费租赁给了那些一无所有的农夫。

    其他地方陈婉或许不清楚,但单论江陵,若是没有这些农具,今年的粮食产量绝不会那么高。

    她又视察了些区域,确认生产方面没出任何问题,这才离开了炼铁工坊,另一边的火药作坊,戒备森严,陈婉没有进去,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

    那里的守卫力量甚至比主宅还夸张,连陈婉进去都要核对许久身份,匠人们更是吃住都在里面,而且里面的匠人都很...奇怪,如非必要还是别去和他们交流比较好,不然说两句他们就跑去鼓捣那些随时可能会炸的东西,看着都心惊肉跳。

    再往东走,是一大片向阳的区域,是沿着山坡排开的一片片盐池。

    当然,虽然产量比起一开始已经翻了许多倍,但要将精盐提供给整个荆襄腹地,是不现实的,因为提炼需要粗盐,中间会有损耗,再加上晒盐法极度依赖天时,不可能将整个荆襄腹地的粗盐都收集过来然后提炼成精盐,如今很多地方的百姓连粗盐都吃不起,想要让所有人都能吃上雪花盐也太不现实了。

    荆襄没有大的产盐地,再加上战乱过后,和朝廷实际上已经没有了盐税往来,如今市面上大多数盐都是从江南沿水路而来,荆襄俨然成了江南最大的私盐出路,不知多少盐商的货船来来往往。

    顾怀曾和她说过,起码在有江南那样的产盐地前,想要让精盐走进千家万户,是不可能的,目前只能做到通过放出精盐来强平粗盐价格,让老百姓们都吃得起盐,这便已经是眼下的最优解了。

    而且庄子产出来的雪花盐还有一个大的去处,便是荆南的十万大山。

    只是比起民用,那笔数量完全可以忽略不计...如今荆襄腹地的很多政令,很多东西,都没有越过长江遍布荆南,说到底荆南是强行打下的地方,不想襄阳与南郡一样,是顾怀起家的地方,一切都得慢慢来。

    继续前行。

    在一处相对安静的院落前,陈婉停下了脚步。

    这里是研发新器械的图纸房。

    还没走进去,便听到里面传来了争吵声。

    “不对!这里不对!公子画的这处机扩,若是按照你这种法子打制,根本承受不住水流的冲击力!”

    “你懂个屁!若是把这处齿轮加厚,那整个轴承的重量就要翻倍,水车根本转不动!”

    两个匠人,正脸红脖子粗地对着桌上的一张图纸互相喷着口水。

    周围的一群学徒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陈婉站在门外,静静地听着。

    “机扩”、“齿轮”、“轴承”...

    这么一想,庄子还真有些与世隔绝的味道,在这里,工分制取代了货币流通,夜校的大规模普及基础教育取代了外面的教育体系,而各种各样的新式术语,更是让庄子里的人与外人交流都艰难起来,双方都觉得对方很奇怪,一个在想你到底在说什么东西,另一个在想为什么这么简单一听就懂的东西你居然不明白...

    但也就是这些东西,创造出了庞大的军工和民用生产线,制造了各种各样的新奇事物,并以此让她的夫君走到了如今地步。

    她曾经也试着去了解过,但奈何她实在看不懂那些图纸上的线条到底意味着什么,更不可能提出什么有效建议,毕竟她从小到大读得最多的还是经义...不过她能熟悉庄子的这套体系并替代顾怀成为实际上的管理者已经很让顾怀惊喜了,倒也从未要求过什么。

    但看着那些匠人们为了顾怀留下的一张草图,而倾尽心血去争论、去实验的模样。

    她终究忍不住,微微笑了起来。

    这便是他呀。

    他只需要在纸上画下几道线,这些人,便愿意耗尽一生的手艺,去将它变成现实。

    “少、少夫人!”

    有眼尖的学徒看到了门外的陈婉,连忙惊呼出声。

    屋子里的争吵声戛然而止,两个匠人慌忙转身,局促行礼。

    “两位师傅免礼。”

    陈婉温和地压了压手,并没有踏入那间满是图纸的屋子:“夫君临行前说过,这图纸房里的事情,全凭两位师傅做主。”

    “我只是路过,看看大家,各位继续,不必拘礼。”

    她没有去干涉。

    她清楚自己的界限在哪里,专业的事情,就交给专业的人去做,外行指导内行,只会添乱。

    离开图纸房。

    最后,她来到了织造坊。

    这里,是女人们的天地。

    一开始的粗制纺织机经过一次又一次的改进,与替代材料的寻得,如今的纺织机已经不再像一开始那样,需要几个壮汉来伺候了,庄子里的女人们真正找到了最适合她们的活,挣起工分来一点都不比男人逊色。

    “少夫人来了!”

    随着一声欢呼,无数正在踩着织布机的妇人们,纷纷停下手里的活。

    与那些见到官员就战战兢兢的农夫不同,这些在庄子里同样通过双手养活自己的妇人们,面对陈婉时,少了几分畏惧,多了几分发自内心的亲近。

    因为她们知道,这位主母,是真切地关心她们的。

    “少夫人,您看看这批布的成色!”

    李大嫂挤上前来,手里捧着一匹厚实绵密的布匹,脸上满是自豪:“织机又改良了,现在织出来的布都是这成色!今年入冬,别的地儿不敢说,江陵的百姓们肯定有厚实冬衣穿了!”

    陈婉伸出手,细细地摩挲着布料,针脚确实比之前还要严密得多,挡风保暖绝对没有问题。

    “很好。”

    陈婉点了点头,看着周围那些叽叽喳喳的妇人们。

    在这个男尊女卑的时代,底层的妇人们是很少有发声的渠道的。

    但在顾家庄,因为陈婉这位主母的平易近人,她们渐渐习惯了向这位天仙般的夫人倾诉。

    “夫人,托您的福,今年庄子里的托儿所建起来了,咱们白天上工,也不用把孩子拴在裤腰带上了,那些婆子们照看的可细心了。”

    “主母大人,东区那边新分房子的张家嫂子,这两天正和婆婆闹不痛快呢,您得空给劝劝?”

    “主母,入冬的腌菜咱们已经组织人手开始准备了,您看盐的配额能不能再批下来一些...”

    都是些琐碎的,在那些大老爷们看来根本不值一提的小事。

    但陈婉却听得很认真。

    她微笑着,偶尔插上一两句话,便能切中要害,三言两语间便解决了妇人们的纠纷和建议。

    直到日上三竿,处理完了工坊里的这些琐碎的内务。

    陈婉才回到主宅,简单地用过了午膳,随后,便坐上了前往江陵城的马车。

    江陵本是南郡郡治,只是之前朝廷未曾设立南郡太守,南郡实际上托于襄阳治下,而后来乱世一起,荆襄八郡一统,就更不需要太守了,所以如今官职最好也不过是县令而已。

    而且,整个里里外外的官吏、书办、衙役,九成以上的人,都是从顾家庄的夜校里培养出来的,或者是对顾怀绝对忠诚的骨干。

    从某种意义上说,江陵的政务,完全可以直接送到庄子的议事厅去处理,之前陈识离任,顾怀接手江陵时,就曾这么干过。

    但陈婉并没有这么做。

    她很清楚自己该做的事,也知晓在这个礼教森严的时代,对于一个女子参政、甚至隐隐掌控一郡政务,外界会有多少恶毒的说法和指责。

    陈婉不在乎别人对自己的非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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